六月十五的太阳白得发烫，照在太史监的青砖地上，反出一片刺眼的光。
苏无为走进正堂的时候，袁天罡已经在里面了。他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摊着三卷竹简、两卷帛书、一本发黄发脆的古籍，堆得像座小山。他的手指在古籍上慢慢移动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得很慢，像是在认字，不是在读书。
李淳风坐在他旁边，手里端着罗盘，指针转得很慢，慢得像蜗牛爬。他看见苏无为进来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袁师。”苏无为在对面坐下来，“你找我？”
袁天罡抬起头，把那本古籍推到苏无为面前。书是竹简做的，绳子已经断了，竹片散了一地，有的被虫蛀了，有的被水泡了，字迹模糊不清。但封皮上的几个字还能看清——“山海经·海内西经”。
苏无为拿起一片竹简，凑近了看。上面写着——“昆仑之墟，方八百里，高万仞。有不死之国，民皆长生，食玉膏，饮甘露，乘云气，御飞龙。”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不死之国，民皆长生。这和般若多罗身上的玉牌上的文字对上了。
“袁师，这是——”
“《山海经》。”袁天罡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“先秦时期的古籍，记载了上古时期的地理、神怪、异兽。后世以为荒诞不经，但贫道这些年翻遍了太史监的藏书，发现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东西，十之七八是真的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。“十之七八？”
“对。”袁天罡从书堆里抽出另一卷竹简，摊开，“这是《穆天子传》，记载周穆王西巡昆仑，会见西王母的故事。书中说，昆仑山上有‘不死之树’，食之可长生。周穆王求之不得，怅然而归。”
苏无为看着那卷竹简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周穆王，西周时期的人物，距今一千多年。一千多年前，就有人在找昆仑山的长生之术了。
“袁师，你的意思是——‘不死国’从周朝就有了？”
袁天罡点头。“不止周朝。也许更早。也许从夏朝，从商朝，从更古老的时期，就有了。他们藏在昆仑山里，以‘永生’为饵，蛊惑帝王和权臣。周穆王找过他们，没找到。秦始皇也找过，派徐福入海求仙，也没找到。汉武帝也找过，派张骞出使西域，还是没找到。”
李淳风接过话头。“但梁武帝找到了。他听了‘不死国’使者的蛊惑，打通了妖界裂隙，放出了妖物。结果呢？自己被侯景困在台城，活活饿死。”
苏无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梁武帝，一个信佛信到痴迷的皇帝，为了长生，连江山都不要了。结果呢？妖界裂隙打开了，妖物跑出来了，他自己死了，江山也丢了。
“袁师，‘不死国’的最终目的是什么？”
袁天罡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那件灰色道袍照成了银白色。
“贫道这些年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为什么‘不死国’要蛊惑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？为什么他们要派菩提流支、乙弗氏、宇文娥英、张举、般若多罗来中原？他们想要什么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苏无为，目光很深，深得像一口井。
“贫道推测，他们想要的是——妖气。”
苏无为皱眉。“妖气？”
“对。妖气。”袁天罡走回来，坐下来，拿起那本《山海经》，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，“‘不死之国，民皆长生。’但怎么长生？《山海经》没说。贫道查了其他古籍，找到了一些线索。”
他从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，展开。帛书发黄发脆，边缘破损严重，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——“妖气入体，经脉逆行，血肉化妖，可得长生。”
苏无为的手抖了一下。妖气入体，血肉化妖——这不是长生，是变成妖。
“不死国的人，不是人。”袁天罡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道旨意，“他们是被妖气侵蚀过的半人半妖。他们蛊惑帝王打通妖界裂隙，放出更多妖物，以妖气滋养自身，维持‘永生’。”
苏无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昆仑山深处，一座黑石砌的宫殿，宫殿里住着成百上千个半人半妖的怪物。他们活了上千年，靠妖气续命。他们蛊惑帝王，挑动战争，制造灾难。每一次天下大乱，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。
“袁师，隋炀帝知道这些？”
袁天罡点头。“知道。大业年间，太史监的案卷里，有大量关于‘不死国’的记录。隋炀帝修建镇妖塔、封印九大妖种、铸造九鼎镇压妖界裂隙，就是因为他发现了‘不死国’的阴谋。”
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，递给苏无为。“这是弟子从隋朝太史监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，是大业十二年太史监写给隋炀帝的密报。你看看。”
苏无为接过竹简，展开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刻出来的——“臣等查得，‘不死国’遣使入中原，已历三代。梁武帝时，使者名‘法显’，蛊惑帝打通妖界裂隙。隋文帝时，使者名‘菩提流支’，潜伏洛阳，图谋不轨。今上即位，‘不死国’又遣新使，名‘般若多罗’，已在河西活动多年。”
苏无为的手指停在了“般若多罗”三个字上。大业十二年，般若多罗就已经在河西了。到现在，至少八年了。八年的时间，他在河西做了什么？拉拢了多少人？布下了多少棋子？
“隋炀帝虽是无道昏君，”李淳风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很矛盾的事，“但在‘不死国’这件事上，他做对了。”
苏无为沉默了。隋炀帝，史书上写他开运河、征高丽、建东都、巡江都，劳民伤财，民不聊生。但没有人写他修建镇妖塔、封印九大妖种、铸造九鼎镇压妖界裂隙。没有人写他和‘不死国’斗了十几年。没有人写他在临死前，写下那封密旨，告诉后人——妖种不可灭，只可镇。待甲子之期，以天子鼎为引，可永闭妖界。
“袁师。”他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现在，是不是‘不死国’的对手？”
袁天罡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，很深。“不是。”他说，声音很沉，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，“我们连他们的老巢在哪都不知道，连他们的实力有多强都不知道，连他们有多少弟子都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很强，比我们强很多。”
苏无为攥紧了拳头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袁天罡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按在终南山的位置上。“当务之急，不是去找他们，是守住九鼎。九鼎是封印妖界裂隙的关键。‘不死国’想要重新打开裂隙，就必须先夺取九鼎。”
李淳风也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“师叔，镇妖塔里的九鼎，有楼观道的弟子守护，还有禁军驻守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袁天罡摇头。“不够。楼观道的弟子虽然道法高深，但人数太少。禁军虽然人多，但不懂道法，挡不住妖物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苏无为，“苏公子，你的‘格物之学’，能不能用在九鼎的守护上？”
苏无为想了想。“能。我可以在镇妖塔周围布设磁电相生之器，生出强磁之力。妖物进入磁力范围，会被扰乱，行动迟缓，甚至失却战力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一个月。”
袁天罡点头。“好。贫道给你一个月。一个月后，贫道要看到镇妖塔固若金汤。”
苏无为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“臣尽力。”
走出太史监，阳光砸在脸上，刺得他眯起眼。李淳风跟在他后面，手里还端着罗盘，指针转得很慢，很稳。
“苏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隋炀帝知道‘不死国’的阴谋，为什么还要开运河、征高丽、建东都？他应该把精力放在对付‘不死国’上才对。”
苏无为想了想。“也许他觉得，开运河、征高丽、建东都，也是对付‘不死国’的一部分。运河通了，南北交通便利，军队调动更快。高丽征了，东北边境安稳，不用担心背后偷袭。东都建了，关中和中原连成一片，国力更强。”
李淳风愣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，他做的那些事，看起来是劳民伤财，其实是在为对付‘不死国’做准备？”
苏无为点头。“也许。也许不是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，他想在死之前，把能做的事都做了。”
李淳风沉默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罗盘，指针还在转，但转得很慢，慢得像在思考。
“苏兄，你说，我们能赢么？”
苏无为看着西边。西边是天边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。昆仑山在那个方向，不死国也在那个方向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他转身走回崇仁坊。李淳风跟在他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在长安城的街上。阳光很亮，照在地上白花花的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苏无为走回格物堂，推开门。学堂里空荡荡的，五十张桌子排得整整齐齐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。窗台上的文竹长出了新叶，薄薄的，嫩嫩的，在风里抖。
他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磁电相生及其镇妖之用。”
写完了，退后两步，看着那行字。粉笔字歪歪扭扭的，像蒙童写的。但他知道，这行字，也许能救很多人的命。
他放下粉笔，走出格物堂，关上门。
阳光照在他背上，把那件青衫照成了银白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，格物堂的门关着。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摇，像在招手。
他走回正房，坐下来，摊开舆图，开始画镇妖塔周围的磁电相生之器布设图。铜线、铁芯、磁石、手摇磁电机——一样一样地画，标注尺寸、位置、数量。
画到一半的时候，阿沅端着一碗药汤进来，搁在桌上。
“公子，喝药。”
苏无为端起碗，一口喝了。苦的，涩的，还有一股子血腥味——是他自己手上的血，蹭在了碗沿上。
他放下碗，继续画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像在说话。
他听了一会儿，没听清说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那些话，和不死国有关，和九鼎有关，和他的命有关。
他低头看光幕——“当下余寿：三日又两个时辰。”
“新差事：布设镇妖塔磁电相生之器，加强九鼎守卫。时限——一个月。”
“‘不死国’新消息：起于上古，藏于昆仑山。以‘永生’为饵蛊惑帝王权臣，以妖气滋养自身维持半人半妖之态。梁武帝、菩提流支、乙弗氏、宇文娥英、张举、般若多罗——均与其有关。”
“隋炀帝：已知‘不死国’阴谋，修建镇妖塔、封印九大妖种、铸造九鼎镇压妖界裂隙。虽有无道之举，然此事上做对了。”
苏无为收了光幕，继续画图。
笔尖在纸上走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
窗外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
像在催他。
像在提醒他。
时日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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