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微到旧陵时,雪已经没过了鞋面。
旧陵在京郊西山。
那里原本不是陵。
十六年前,天衡司出事之后,所有与天衡有关的人都被定为谋逆,尸骨不得入祖坟,不得立碑,不得受香火。
沈照微的母亲沈明仪,便被葬在这片荒山里。
没有碑。
没有名。
只有一株老槐树。
沈照微四岁那年,曾被陈婆抱着来过一次。那时陈婆还没有哑,抱着她跪在雪地里,一遍遍对她说:
“姑娘,记住这棵树。”
“以后若没人记得夫人,你要记得。”
那一年,沈照微不懂。
她只记得陈婆的手很冷,眼泪砸在她颈侧,比雪还凉。
十六年后,她再次站在老槐树下。
坟已经被挖开。
棺木横在泥雪里,棺盖被人撬开了一半。里面空空荡荡,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。
黑衣人跪在她身后,不敢出声。
沈照微站在坟前,许久没有动。
风雪压下来,落满她肩头。
她看着那口空棺,忽然想起今日寿宴上,陈婆抓着她裙角时的眼睛。
陈婆想告诉她的不是“快逃”。
是“来这里”。
有人用陈婆的命,把她引到了母亲坟前。
沈照微弯下腰,伸手碰了碰棺沿。
木头潮湿冰冷。
撬痕很新。
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也就是说,陈婆死在沈家寿宴时,挖坟的人可能还没离开西山。
“姑娘。”黑衣人低声道,“属下已经查过,周围没有脚印。雪太大,全盖住了。”
沈照微没有应。
她指腹沿着棺沿慢慢摸过去,忽然停住。
棺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刻痕。
不是新刻的。
像是很多年前就留在这里。
她俯身看去。
那是一行很小的字,藏在棺木内侧最阴暗的位置。
若不是棺盖被人撬开,永远不会有人看见。
字迹已经被潮气侵蚀,却仍能辨出轮廓。
照微,若你看见此字,不要信天衡。
黑衣人也看见了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姑娘,这……”
沈照微没有说话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眼底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裂痕。
不要信天衡。
这是母亲的字。
她不会认错。
小时候,母亲教她写字,常说字如人骨,藏锋不可露,落笔要有根。
这行字的每一笔,都像母亲的骨头。
可她不明白。
母亲是天衡司最后一任司主。
天衡司三百七十二人因旧案而死。
她这些年藏身沈家,守着天衡旧部,守着天衡残印,守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可母亲留给她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:
不要信天衡。
雪声很轻。
轻得像有人在暗处屏住呼吸。
沈照微忽然抬手。
黑衣人立刻噤声,手按上刀柄。
不远处的林子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枝裂声。
有人。
沈照微站直身子,袖中的天衡旧印贴着掌心,冷得像一块死人的骨。
黑衣人低声道:“姑娘先走,属下断后。”
沈照微却道:“不用。”
她看向林中。
“既然把我引来,又何必躲着。”
风雪一停。
林中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撑着一把黑伞,穿一身玄色狐裘,脸色苍白,唇色极淡。夜色和雪光落在他眉眼间,显得整个人像一把被霜压住的刀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暗卫,身形无声,气息却极稳。
沈照微认得他。
摄政王,萧问珩。
大雍皇室最年轻的王爷。
世人皆说他病骨支离,活不过三十,不问朝政,不近权势,只靠先帝遗诏占着摄政王的尊位。
可沈照微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知道传言是假的。
一个真正病弱的人,眼神不会这么清醒。
清醒到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人死。
萧问珩也在看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那口空棺上,又落回她脸上。
“沈姑娘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。
“深夜出城,私入旧陵。”
“这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闺阁女子该做的事。”
沈照微垂眸,平静道:“王爷深夜至此,也不像病中静养之人该做的事。”
萧问珩唇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不像笑。
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破绽。
“本王奉旨查案。”
沈照微道:“查粮仓,还是查坟?”
两人之间忽然静了。
黑衣人心头一紧。
这话问得太直。
摄政王若真是奉旨而来,那他查的就不只是粮仓,而是今日寿宴上陈婆未写完的那个“少”字。
萧问珩没有回答。
他撑伞走近几步。
黑衣人立刻挡在沈照微身前。
萧问珩身后的暗卫也同时按刀。
风雪里,杀意像被拉满的弦。
沈照微抬手。
黑衣人退开半步,却没有收刀。
萧问珩看见她这个动作,眼神微深。
一个普通贵女,不会这样发号施令。
一个普通贵女身边,也不会有这样的死士。
他走到空棺前,看见了棺内侧那行字。
照微,若你看见此字,不要信天衡。
萧问珩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很浅。
却逃不过沈照微的眼。
他认识这句话里的东西。
或者说,他认识“天衡”。
沈照微问:“王爷看懂了?”
萧问珩缓缓道:“天衡司谋逆旧案,满朝皆知。”
“满朝皆知的,往往只是别人想让满朝知道的。”
“那沈姑娘知道什么?”
沈照微看着他。
“我若知道,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萧问珩盯着她很久。
忽然,他问:“今日寿宴上死的那个老妇,你当真不认识?”
沈照微道:“不认识。”
萧问珩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她临死前想写的字,是什么?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
“沈姑娘。”
他声音轻了些。
“撒谎不是你的长处。”
沈照微抬眸。
这是今晚第一次,她真正正眼看他。
“王爷很了解我?”
萧问珩道:“不了解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所以才来查。”
这句话落下,黑衣人眼底杀意骤起。
沈照微却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“查我?”
萧问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查天衡余孽。”
风雪落在两人中间。
这一刻,沈照微终于明白了。
他不是偶然来旧陵。
他也不是只为粮仓案。
他是冲着天衡来的。
而她,是他眼中最可疑的那个人。
可笑的是,三个时辰前,她还在暗处听过“无名客”的消息。
粮仓火起后,有人比她的人更早截断了劫粮车,杀了十八名死士,却放走了唯一一个能指路的活口。
那一刀,快、准、狠。
但留了生门。
她当时便想,这人和她一样,不是为杀人而杀人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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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萧问珩走过去,俯身掀开那人衣领。
后颈处,有一枚极小的黑色烙印。
沈照微也看见了。
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那不是国师府的印。
也不是皇城司的印。
是天衡司旧部的暗印。
换句话说,今夜来杀她的人,用的是天衡司的名义。
萧问珩缓缓回头。
“沈姑娘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看来想杀你的,不只是朝廷。”
沈照微望着那枚暗印,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母亲棺中留字:不要信天衡。
刺杀她的人,身上有天衡旧印。
陈婆临死前说不出话,却把天衡铜印塞给她。
所有线索都在告诉她一件事——
她以为自己守了十六年的旧部,可能早就不干净了。
萧问珩忽然道:“此人,本王要带走。”
沈照微抬眼。
“王爷觉得我会答应?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“王爷今夜救我一命,我记下。但人,我也要。”
萧问珩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是以什么身份要?”
这句话像刀。
沈家嫡女没有资格。
被退婚的女子没有资格。
朝廷命案相关之人,更没有资格。
除非她承认自己和天衡有关。
沈照微当然不能承认。
她看着萧问珩。
“以受害者的身份。”
萧问珩道:“受害者不能审人。”
沈照微道:“死人也不能。”
萧问珩眼神一凛。
下一刻,地上那个活口忽然浑身抽搐,嘴角涌出黑血。
暗卫大惊,立刻掰开他的嘴,却已经来不及。
人死了。
毒藏在牙根里。
萧问珩脸色冷下去。
沈照微蹲下身,伸手取下那人后颈皮肤上的一小块血痂。
血痂下不止有天衡暗印。
还有一层极细的金粉。
她捻了捻指尖。
“不是天衡的人。”
萧问珩看向她。
沈照微道:“天衡旧部若要伪装身份,不会用这种烙印。太明显,太蠢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。”
“我们?”
萧问珩抓住了这两个字。
沈照微神色不变。
“王爷和我。”
萧问珩走近一步。
“沈姑娘似乎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局里。”
沈照微望向那口空棺。
“不是我放的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是他们把我母亲的棺挖空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萧问珩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雪光照在她眼底。
那里没有泪,没有慌,甚至没有明显的恨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让人觉得心惊。
一个人在母亲空棺前还能这样冷静,不是无情。
是痛到不能痛。
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。
黑衣人脸色一变。
“姑娘,是京兆府的人。还有谢临舟。”
谢临舟?
沈照微眼神微冷。
他来得也太巧。
萧问珩显然也听见了。
“看来今夜想见沈姑娘的人不少。”
沈照微看向他。
“王爷想留下我?”
萧问珩道:“本王该留下你。”
“那王爷会吗?”
风雪里,两人对视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只要谢临舟带人赶到,看见沈照微深夜站在空棺旁,身边遍地死士,又有天衡旧印,她就再也说不清。
萧问珩撑开那把被毒针蚀穿的黑伞,挡住她半边身影。
“沈姑娘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本王今夜没有见过你。”
沈照微看着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放过她。
也是第一次背离他奉旨追查的职责。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萧问珩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空棺上。
“因为本王也想知道。”
“十六年前,北境十万兵,到底死在谁手里。”
沈照微心头微动。
原来如此。
北境。
他查天衡,不只是奉旨。
还有私仇。
她后退一步,声音很低。
“王爷若真想知道,就别只查天衡。”
萧问珩看向她。
沈照微道:“查国师府。”
萧问珩眼神骤深。
就在这时,谢临舟的声音从林外传来。
“王爷?”
火把光穿透雪林。
萧问珩转身,挡住沈照微离开的方向。
沈照微借着黑伞阴影,带着黑衣人无声退入林中。
临走前,她听见谢临舟急促的脚步停在不远处。
“王爷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萧问珩低咳了一声,声音虚弱又冷淡。
“查案。”
谢临舟看见满地尸体,脸色骤变。
“这些人是……”
“劫粮案死士。”
谢临舟皱眉:“可下官方才似乎看见这里还有一人。”
萧问珩缓缓抬眼。
“谢大人是说,本王私放疑犯?”
谢临舟脸色微变,立刻低头。
“下官不敢。”
萧问珩看着他,忽然道:
“谢大人今日刚退了婚,不在府中歇着,倒来得快。”
谢临舟一怔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想起沈照微在寿宴上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他看向雪地。
那里有一行很浅的脚印,已经快被雪盖住。
小而轻。
像女子的。
谢临舟心头一跳。
“王爷,沈姑娘是否来过这里?”
萧问珩握着黑伞,淡淡道:
“谢大人既然已经退婚。”
“她来没来过,与你何干?”
谢临舟脸色倏地白了。
而林子深处,沈照微脚步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抬手,将那枚天衡旧印握得更紧。
今夜之后,她知道三件事。
母亲的棺是空的。
天衡旧部里有鬼。
还有那个病弱摄政王萧问珩——
他可能是敌人。
也可能是她现在唯一不能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