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江陵难得地有了些冬日的阳光。
霜降坐在暗卫大院的石阶上,双手随意地搭着膝盖,仰起头,半眯着眼睛,看着天上飞过的那几只寒鸦。
他刚刚结束了一个长期的任务。
是去南郡的一个县城,查探地方上几个官吏与豪绅勾结贪腐的案子,他在那座小城周遭奔波了足足半个月,身上至今还带着一股子难以洗净的风尘仆仆的味道。
好在,任务完成得很漂亮。
那几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硕鼠,如今已经连同那些藏起来的账本,一起成为大军南征必须的养料了。
按照暗卫的惯例,立了功,出了长差,他会有五到七天的假期。
在这几天里,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可是...
霜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。
除了去校场练箭,把那些靶子射穿之外,他的确也找不到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了。
以往在山里,每天睁开眼想的就只有一件事--怎么活下去,怎么找吃的。
如今不用为吃穿发愁了,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,他却没什么爱好没什么想做的,出了这扇大门,庄子和江陵城固然繁华热闹,但他却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,也就只能跑到这大院里来发呆。
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的连廊下,小满依旧捧着一本书,看得津津有味。
墙角处,惊蛰打着赤膊,在冬日里正哼哧哼哧地举着两个石锁,汗水顺着他布满伤疤的脊背淌下,在寒风中化作丝丝白气。
院子的另一头,谷雨正带着几个年纪稍微小些的女孩,在铺开的竹匾上翻晒着刚刚收来的草药,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。
更远处,是暗卫自己设立的学堂。
那些没有出任务的暗卫少年少女,亦或者是被接进庄子里的暗卫年少家眷,正在里面跟着先生念书。
稚嫩的读书声传出老远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...”
好...安宁。
霜降眯起眼睛,听着那些读书声,看着院子里的同伴,思绪不禁有些飘远。
距离下山,走入庄子,成为暗卫的一员,直到今天。
其实已经过了很久了。
但有时候回想起来,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。
暗卫的人数越来越多了,连二十四节气里,都因为各种原因,换了一些新面孔。
而暗卫本身的权力,更是越来越大。
从最开始,只能在江陵城里打探些市井消息。
后来,公子拿下了襄阳,他们的脚步便踏遍了南郡和襄阳两地,负责监察那些刚刚归附的地方官员和世族豪强。
而现在...
听说前些日子,清明已经抽调了第一批精锐暗卫,悄悄渡过了长江,开始着手准备荆南那边的监察工作了。
权力的膨胀,带来的是地位的截然不同。
霜降其实一直不是很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。
有时候出任务到了地方上,为了查案,或者是为了拿人,他不得不亮出身份。
然后,他就会看到。
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、穿着绸缎、出入前呼后拥的地方官员和乡绅们。
在看到那块腰牌的瞬间,就像是活见了鬼一样,双腿发软,诚惶诚恐地跪在自己面前。
那种敬畏、那种恐惧。
就好像他霜降,成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样。
可他心里很清楚。
他骨子里,依然还是那个在山上打猎、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小猎户。
只不过,如今捕猎的目标,从山里的动物,换成了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而已。
当然。
当看到那些欺压百姓的人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时,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势感,让他心里没有一点少年人的虚荣心和骄傲感。
那是不可能的。
只是,偶尔在深夜惊醒,或者像现在这样发呆的时候。
霜降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当初。
想起夏天里,自己背着快要病死的妹妹,连江陵城池的门都进不去,在官道上茫然前行的日子。
他便会恍然惊觉。
其实那样的日子,真的没有过去多长时间。
满打满算,不过才短短几个月而已。
但如今...
他已经拥有了当初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一切。
有了可以生死与共的同伴。
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还有他那曾经病得快要死掉、如今却已经能学着识字,脸蛋养得红扑扑不再面黄肌瘦的妹妹。
还有,每每出完任务,推开这扇大门,闻到院子里那股混杂着草药和皂角味道的空气时,那种涌遍全身的心安。
他有了一个家。
可乱世里,经历过艰难与苦痛、体验过颠沛流离与无处为家的人,总会有一种病。
就是觉得,当自己真的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时,会觉得不真实,觉得恐慌。
就好像,现在这温暖的冬日阳光,这安宁的生活。
随时会像握不住的沙一样,从指缝里流走。
自从有过襄阳那次的经历后。
霜降有一阵子,总是整宿整宿地做噩梦。
梦见江陵城破,梦见庄子被大火吞噬,梦见公子死去,梦见妹妹和同伴们再次沦为流民。
梦见眼下的一切,在顷刻间崩塌。
这种恐慌,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样折磨着他。
所以,他只能拼命地出任务,拼命地去做好清明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,试图用这种忙碌,来弥补心底的不安,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,是配得上这一切的。
好在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公子跨江连下数郡,威势越来越重。
这种恐慌感,终究是渐渐淡去了。
而“霜降”这个本身就带着一抹秋末肃杀气息的节气名字。
也因为他这大半年来的拼命,真的挂上了些再也消散不去的血腥与杀机。
在这暗卫的大院里,大家都知道。
论起脑子,他或许不如小满。
论起统筹和城府,他更是不如首领清明。
但是...
若是杀人、灭口、千里追凶。
如今的二十四节气里,他霜降,可真是一骑绝尘了。
就在霜降坐在台阶上,脑子里胡思乱想,漫无边际地发着呆的时候。
大院那扇木门,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。
作为暗卫里最敏锐的人,霜降是唯一一个发现动静的,视线立刻就锐利地扫了过去。
然而当他看清那个踏着积雪,悄无声息走进院子的人影时。
整个人便是一僵。
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大氅的年轻男子,没有带任何随从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霜降下意识地就要从台阶上站起,嘴里那声“公子”都已经到了嗓子眼。
顾怀却微笑着,将一根手指竖起,轻轻放在唇边,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他目光柔和地扫过院子里正在各自忙碌的少年们,冲着霜降摇了摇头,显然是不想惊动大家难得的平静。
然后,朝着霜降招了招手。
霜降心头一热,赶紧从石阶上跳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顾怀身边,抬头看着顾怀的脸,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。
顾怀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跟着自己,然后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的兄长和弟弟,沿着连廊,慢慢往里走去。
顾怀侧头看了一眼落后半步的霜降。
看着少年眉宇间褪去的青涩和多出来的那股冷厉沉稳。
不由得在心里,轻轻感叹了一声。
乱世里的人,总是成长得太快了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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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饭吃得差不多了。
顾怀放下筷子,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看着眼前这两个,已经彻底成长起来、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。
一个心思缜密,统筹全局;一个武艺高强,杀伐果断。
顾怀目光柔和,轻声开口:
“其实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当初成立暗卫,把你们从流民堆里挑出来。”
“让你们这些还没有长大的少年少女,这么早就担起这份沉重的职责。”
“到底,是对是错。”
此言一出。
清明和霜降的脸色都是微微一滞。
“毕竟。”
顾怀叹了口气。
“行走在暗面,就难免会接触太多这个世上阴暗、肮脏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要学杀人,学着去怀疑每一个人。”
“你们也没办法像其他普通人那样,在阳光下自在地行走,不能在人前暴露身份。”
“过早地决定了你们这一生要走的路,未免...太过残忍。”
听到这里。
清明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。
他似乎想说点什么。
他想说,不是的!
他想告诉公子,如果没有公子,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白骨,哪里还有什么一生可言?
他想说,他们每个人都很感激,他们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,哪怕永远活在黑暗里,只要是为公子做事,他们也心甘情愿!
但是。
顾怀只是一个平静的眼神,便止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。
“不要急着反驳。”
顾怀微微摇头。
“但是...后来我也逐渐明白。”
“这乱世,就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洪流。”
“我们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,被大势推着朝前走。”
“事事都想求个圆满,都想干干净净、光光明亮。”
“未免太过矫情了些。”
顾怀看着他们:“总之,无论如何,你们在慢慢长大,暗卫的人数也越来越多。”
“‘暗卫’这个名字...听起来,太像那些见不得光的、随时可以被当成消耗品抛弃的死士了。”
“但你们不一样。”
“你们,是我最信任的耳目,和最锋利的刀剑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我打算给你们换个名字。”
“也打算让你们,慢慢地从幕后,走到台前。”
“不再像以前一样,只能成为活在暗处的影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清明,你应该已经和魏老三谈过了吧?”
“知道他这次去长安,会在那里,也成立一个秘谍衙门?”
清明神色肃穆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知道。”
顾怀又道:“但是,两边的职责,终究是有点不一样的。”
“长安那边,孤悬在外,所以更倾向于对外的讯息收集、朝局刺探、官员策反、以及...极端一点的手段,比如暗杀和破坏。”
顾怀看着清明。
“我曾想过,要不要把这个重任交给你。”
“毕竟,从你成为暗卫首领开始,你就一直很认真,行事也稳妥,最得我信任。”
“但是,我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。”
“因为,对内的肃贪、纠察、监督、护卫...同样重要!甚至,在稳定大后方这一点上,比对外的刺探还要重要!”
“所以,最终,我还是选择了把你留在南方。”
清明垂下头,沉声道:“属下明白,定不负公子所托。”
顾怀思索片刻,给出了最后的定论:
“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。”
“暗卫膨胀得太快了。”
“虽然你们都是根底清白、从流民中挑选出来从头开始培养的少年人,忠诚度可以得到绝对的保障。”
“但,不是每一个人,都适合做这种对内清肃、甚至是向自己人举起屠刀的事。”
“所以,从今天开始。”
“清明,你着手对暗卫进行改制。”
“划分文职与武职,并且在你们二十四节气的核心架构之外,设立正规的军职体系,比如,旗官,百户,千户...”
“同时,与长安魏老三建立的那个秘谍衙门,进行正式的合并,统一编制。”
“南边的这部分,由你统领,称‘南镇抚司’,专职对内督查、肃贪、法纪!”
“长安的那部分,由魏老三统领,称‘北镇抚司’,专司对外情报、刺杀、策反!”
“至于这个合并后,统领南北镇抚司的衙门...”
顾怀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,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幽远的历史长河中,那早已远去,但仍代表着血腥、冷酷,代表着一个帝国最锋利的爪牙的名字。
如今。
在这大乾的乱世,在这另一个时空里。
他将它,带到了世间。
“...名字就叫,锦衣卫吧。”
锦衣卫。
清明和霜降只觉得心头莫名地一震。
哪怕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,但只是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,便仿佛透着一股森严、华贵、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。
“这个名字,对我来说很特别。”
顾怀看着他们,眼神中透着期许。
“它也寄托了,我对你们这些在乱世中挣扎出来的少年少女们,最大的期望。”
“我希望。”
“终有一天,我能让你们,洗去身上这股属于乱世暗卫的阴寒。”
“让你们,身着华贵的飞鱼锦衣,腰佩锋利的绣春刀。”
“不仅仅是躲藏在暗处,也能堂堂正正地,走在阳光下,作为我的亲军,成为秩序的捍卫者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抛弃那些见不得光的、阴暗的东西。”
“给这片污浊的天地,杀出一片明朗来!”
说罢。
顾怀伸出手,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那样。
在这两个少年微红的眼眶中,揉了揉他们的脑袋。
然后。
他微笑着,转身,大步走出了这间食堂。
走入了外头那明媚的冬日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