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11月10日,上午十点。
省城国际机场,一架从京城飞来的波音737平稳落地。头等舱的乘客优先下机,苏瑾走在最前面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,肩线裁剪利落,衬得身形修长笔挺。左手拎一只棕色的爱马仕Birkin包,右手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,高跟鞋踩在机场的地板上,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。
她没有在机场停留,直接上了一辆等在出口的黑色奔驰。司机是省城国际大酒店派来的,见她上车,恭敬地问:"苏女士,请问是直接去酒店吗?"
"是。"苏瑾只回了一个字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女人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五官不算惊艳,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抵达国际大酒店。这是省城最好的酒店,去年刚装修过,大堂的水晶吊灯是从意大利进口的。苏瑾在前台办好入住手续,接过房卡,直接上了十八层的行政楼层。
她的房间是行政套房,客厅宽敞,落地窗外可以看见省城的天际线。苏瑾把包放在茶几上,大衣也没脱,先拿起房间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这是她来省城要做的第一件事——联系周明远。
电话响了三声,然后传来冰冷的提示音:"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"
苏瑾皱了皱眉。
她挂断电话,又拨了一次。结果一样。
周明远跟了她三年,从瑾石基金成立之初就在她手下做事。这个人虽然最后背叛了她,但在那之前,他的手机从未关过机。周明远是个谨小慎微的人,二十四小时开机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苏瑾放下电话,走到窗边。省城的冬天来得早,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的建筑工地隐约可见。
她沉吟片刻,又拨了另一个号码——建远集团省城办事处的电话。
"喂,建远集团省城办事处。"
"我是苏瑾。"她的声音很平,"周明远最近来过办公室吗?"
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:"苏……苏总?"
"是我。"
"周总……周总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办公室了。"对方的声音有些紧张,"上次有人来找过他,说是公安局的,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。"
苏瑾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。
公安局。
"知道了。"她淡淡地说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她站在窗前,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片工地上。那就是火车站地块,她父亲在电话里提过的那个项目。炜杰用八万一亩的价格拿下了二百亩地。
周明远失联,公安介入。
苏瑾闭上眼睛,脑子飞速转动。周明远在省城做的事,她多少知道一些——雇混混堵路、骚扰拆迁户、收买评标专家。那些手段不像是周明远自己想出来的,倒像是他在替谁办事。但不管替谁办事,如果这些事被翻出来,周明远第一个跑不掉。
而他一旦跑不掉,就会把知道的全吐出来。
苏瑾重新睁开眼睛,眼神比刚才更冷了。
"炜杰。"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"是你做的吗?"
下午两点,火车站地块临时指挥部。
这是一排活动板房,搭在工地旁边,外墙上贴着"安全生产、质量第一"的标语。炜杰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一叠文件,对面坐着赵强和陈婉清。
"苏瑾到了。"炜杰开门见山,"住在国际大酒店,上午刚到。"
赵强脸色一变:"苏建远的女儿?"
"是。"炜杰把手里的文件放下。
陈婉清问:"她来省城干什么?"
"明面上是考察瑾石基金在省城的潜在投资项目。"炜杰顿了顿,"实际上是冲着我来的。苏建远给她通了气,让她查我在省城的事,还有上海的事。"
赵强骂了一句:"这个老狐狸,自己不敢来,派女儿来?"
"别小看苏瑾。"炜杰的表情很严肃,"周明远只会用脏手段,堵路、打砸、收买。苏瑾不一样,她是在华尔街练出来的,用的是规矩内的手段。她会查你的账,查你的合同,查你的资质,每一步都合法合规,但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——让你输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炜杰继续说:"所以,从现在开始,我们要做好四件事。第一,火车站地块所有的土地出让文件、规划许可、施工图纸,全部整理归档,确保每一份手续都合法合规,经得起任何级别的审查。"
"第二,棠记的商标注册尽快走完流程,不要拖。品牌是我们的无形资产,不能留下任何法律漏洞。"
"第三,省城商场的账目要彻底清理,每一笔收支都要有凭证,经得起审计。苏瑾如果发现账目有问题,她会直接从这条线下手。"
"第四——"炜杰看向陈婉清,"你盯着苏瑾的行踪,她去什么地方、见什么人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但记住,不要接近她,不要跟她说话,只要看就行。"
陈婉清点点头:"明白。"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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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陈婉清挂了电话,站在城建局门口,看着那辆奔驰消失的方向。
两个女人的第一次交锋,没有对话,甚至没有对视。但陈婉清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晚上九点,国际大酒店十八层。
苏瑾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袍,坐在客厅的茶几前。笔记本电脑打开,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。
她点开一份文件。
标题是:《炜杰投资(省城)有限公司调研报告》。
这份报告是她从北京出发前让团队准备的,数据来源包括公开工商信息、土地出让公告、媒体报道和业内访谈。苏瑾一行一行往下看,目光在关键数字上停留。第一条:火车站地块,二百亩,八万每亩中标,总价一千六百万。地块规划用途为商业综合体,预计建筑面积十二万平方米。第二条:省城百货商场,位于中山路一百八十八号,原省城第一百货,现由炜杰投资有限公司全资持有。月营业额六十万,估值约八百万。第三条:棠记制衣厂,炜杰投资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,其余股份由原股东持有。制衣厂旗下棠记品牌主营休闲服饰,估值约一百五十万。第四条:港股投资。据知情人士透露,炜杰疑似在上海申银万国证券开户,通过港股通渠道持有香港上市公司股票,持仓市值约三千万港币。
苏瑾把电脑合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
省城夜景璀璨,远处的火车站地块在月光下是一片巨大的工地,塔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"炜杰。"她轻声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,"你的底牌我都知道了。"
一千六百万的地块,八百万的商场,一百五十万的制衣厂股份,三千万港币的股票。还有两个矿权在手。
加起来,接近六千万。
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,用不到八年的时间,从零攒下了一个多亿的身家。而且在省城和上海两地同时布局,每一步都算得很准。
苏瑾想起刘记者说的那句话——"他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对手要出什么牌。"
这不是运气。
她重新坐回沙发上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。
"林峻。"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但仍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,"下周有空吗?来一趟省城。"
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清晰:"省城?去那边做什么?"
"我想让你见一个人。"苏瑾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"谁?"
"炜杰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"就是那个在仙人洞项目上跟你交过手的年轻人?"林峻问。
"是。"苏瑾说,"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地皮上玩手段的小角色了。他在省城拿下了一块地,在上海炒港股,手里握着一个多亿资产。而且——"她顿了顿,"周明远已经被抓了。就是他干的。"
林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:"你想让我做什么?"
"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。"苏瑾靠在沙发背上,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,"是我想让你看看,我们未来的对手长什么样。"
她抬起头,看着落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夜空。
"今天的盟友,明天可能是敌人。"她一字一句地说,重复着她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,"林峻,这个炜杰,值得我们认真对待。"
电话那头,林峻笑了一下:"好。下周三,我飞省城。"
苏瑾挂断电话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起身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,她举到眼前,对着灯光看了一眼,然后一饮而尽。
苏建远的女儿,林氏的准儿媳,瑾石基金的创始人。
这三重身份,就是她最大的武器。
而这一次,她要亲自会会这个叫炜杰的人。
不是用周明远那种下三滥的手段,而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——在规矩内,堂堂正正地,让他输。